「让我能去那边找你。」
10.
我重返那本话本世界。
系统将我和陆宁宁带到我当初离去之处——
京城一处富贵宅院的里面。
因为停留日短,另觅差事也是徒劳。
系统便将我原先居住的院落重新租下。
「就是那处西院,我看着空了好些年了。
「我就把契约签了,你回去住应该没什么不妥吧?」
这又何妨?
我摇摇头。
「无碍。」
也着实奇怪。
八年过去。
这院落却依旧整洁如新,仿佛时时有人料理。
连桌案上也纤尘不染。
记得初得宋昕时,他小小一团,依偎在怀。
这是我在异世初为人母,与他血脉相连。
恍惚间,心头似有暖流涌动。
那时节。
宋煜事务繁忙,难以将他接回老宅。
日日相伴,皆是我与他。
他学语初成,唤我「娘」。
「娘,我心悦你。」
——如今,何以至此?
我想。
或许他长大后,渐知轻重。
明白了。
在门楣利益与养育之恩间,该如何抉择。
11.
陆宁宁初来此地,对什么都新鲜得紧。
他趴在窗边东张西望,手指点着这里那里。
一个劲地问我。
「娘亲,那楼是做什么的?
「还有那边,远处是什么地方?」
我被他问得头晕,索性拉着他的手出门。
「跟娘亲出去转转吧。」
他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。
刚出门。
就遇见了一位老相识带着女儿来——
我初来此地时,在这住了好些年。
靠着绣活谋生。
交了些朋友,日子过得还算安稳。
因手艺好,坊里的人都爱找我做活计。
老相识一见我,忙拉住我的手。
喜出望外。
「苏晓!
「这些年你上哪去了?」
她跟我是一个绣坊的。
顿了顿,又说。
「自打你走了,绣坊的生意都不大好了,好久没接到大活了……
「这回好不容易来了个大主顾,你可得帮帮忙。
「陪我去瞧瞧这桩生意如何?」
我不禁莞尔。
这趟只待一月,哪有闲暇管这些事。
只得婉言推辞,与她说了好一会儿。
陆宁宁在一旁站着。
等得久了,渐渐有些不耐。
见那老相识的女儿在院中玩耍,便自个儿跑去寻她作伴。
那女孩年方十四五,性子活泼,两个孩子倒是一见如故。
不多时便玩闹着跑远了。
老相识笑道:
「让我家丫头带着你儿子玩去吧,这院子里头总归安全。」
「她在此处住了十余载,街坊邻里皆相熟,正好替他指点认人,无妨的。」
这处宅院并不大,四面皆有围墙。
这位友人与我交情甚笃,算得上我在此方天地最为亲近、可以倾心相谈的知己了。
我也以为不会有什么差错。
不料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跑来。
「夫人,姑娘让小的来报——
宁少爷在后院被人欺负了!」
12.
所谓欺负,陆宁宁简直是被人单方面地压制。
我与友人方才商议好,过几日去铺子里看看。
接到消息后,我们两个忙不迭地赶过去——
并不远。
就在后院的花圃旁。
一处窄小的空地上,陆宁宁被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少年按住。
对方一边挥拳相向,一边口出恶言。
友人的女儿拼命拉扯那少年的衣袖,想要将他拽开。
却不知是女孩力气不足,还是那少年下了死力。
对方竟是纹丝不动——
直至我们赶到此处。
看到这般情形。
我的脑中轰然作响。
陆宁宁向来性情温和,与人为善,从不惹是生非。
我懊悔不已。
为何要在重返此地的头一日就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?
几乎是立时。
我冲上前去,将他从那少年身下抱出。
「可有伤着,哪处疼痛?
「怎地就动起手来了?」
我太过着急,眼中只有陆宁宁的安危,全然未曾看清另一个孩子。
甚至似是推了他一把。
余光中,那少年似是跌坐在地。
他揉着膝盖。
垂首不语,神色茫然。
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13.
「无事的,娘亲。」
陆宁宁探身向前,轻抚我的面颊。
「他未曾打到我,只是想抢我的物件。
「那枚香囊。
「可还记得?」
——香囊?
去岁陆宁宁初生不久,我送他的礼物。
我亲手绣制,不过一个小小的香囊罢了,又不值几个钱,要那个作甚?
我抬起头。
这才第一次细看对面那少年。
他着一身黑色锦衣。
方才一直不语,此刻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,蓦地抬眼。
淡漠的神色瞬间化作委屈。
他站起身,大步上前。
一把扯住陆宁宁的衣袖。
声音不高,却不停地重复,一遍又一遍。
「娘亲。
「娘亲,是你。
「娘亲你回来寻小昕了,对不对?」
我离开宋昕时,他尚且年幼,不过六岁。
与陆宁宁年岁相仿。
如今七载已过,他也长成十三四岁的少年了。
纵然眉目间还留有昔日模样,可我实在难以第一眼认出——
这该死的系统,就不能给我一幅他如今的画像吗?
我有些愣怔。
也有些愧疚,方才怎地就推了他那一下。
可宋昕似是不在意这些。
他缓缓摊开掌心,露出那枚香囊。
「这不是娘亲你从前赠我的信物吗?
「为何这人也有一个?
「定是他偷的,我打他,有何不对?」
14.
我确实送过宋昕这样一件物什。
他初生不久,染上重疾,请了许多大夫诊治。
我在府中,帮不上什么忙,便亲手缝制了这枚香囊。
挂在腰间。
他小时最是喜欢,常常捧在手心把玩。
后来长大些,有了同样门第的玩伴,大约便觉得这物件上不得台面了罢。
某日从宋家老宅归来,香囊不见了踪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枚玉佩。
我问起缘由,宋昕眉头微蹙,目光淡然。
「旁人都说这种香囊太过寻常了!
「我们这样的人家,戴这个,叫人笑话。」
我轻叹一声。
宋昕指认陆宁宁偷窃,陆宁宁自是不服。
他急得面色通红。
「谁偷你东西了,这本就是我的。
「是你抢我的……抢我娘亲送我的物件。」
不知哪个字眼触怒了宋昕。
他如同被激怒的幼狮,又举起了拳头。
「你说什么?
「你再说一遍……谁是你娘亲?她不是你娘亲!」
系统所言不差。
这些年间。
这孩子性情大变,举止乖戾。
与从前相比,判若两人。
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,厉声道。
「你不准再这般与人说话。
「宁宁是我所出,是你的亲弟弟,可知道?」
15.
「弟弟?」
宋昕神色恍惚了一瞬。
「我不是娘亲唯一的骨肉吗?」
「如今不是了。」我站起身。
将宋昕手中的香囊取回,还给了陆宁宁——
香囊非是寻常物件。
随意转赠他人,对赠予者与受赠者而言,皆是不妥。
宋昕神色黯然。
怔怔望着自己空空的手心。
我攥住他的手。
问道。
「宋昕。
「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
「没人管着你吗?你爹去哪儿了?」
其实我原本以为。
我以为,我离开这个世界后,宋煜和顾皎会很快完婚。
他们一家三口和睦地住在宋家的宅院里,再无人会记得我。
可是此刻。
我不明白,为何宋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。
身旁连个长辈都无?
友人见我一无所知的模样,缓缓走来,在我耳边低语。
「苏晓,你还不知晓吧?
「虽说我不是高门大户中人,却也听闻些许传言……据说你走后,宋家这对父子便少有见面了。
「宋煜搬出了宋家老宅,连孩子都不愿多看一眼。
「这当爹的,怎地如此?」
啊?
我深吸一口气,垂眸望向宋昕。
他正抓着我衣裙的边角。
仰头望我,红唇轻启。
一字一句地,似是在回答我方才的问话。
「因今日有人寻到老宅,恰巧被我听了去……说要租下这处院子。
「这不正是我们从前住过的地方吗,娘亲?我本想拒绝,却听那人提起了娘亲的名讳。
「我才偷偷跑来瞧瞧。」
他瞥了眼陆宁宁,似是想说,谁知竟遇上了这个人。
「至于我爹?宋煜最是厌恶我。」
宋昕的声音渐渐低沉。
「他不理会我。
「娘亲,你也要不要我了吗?」
16.
原来我走后,那处院子被宋家买下了。
我想起那里面一尘不染的景象——
对于他名下的产业,宋煜大抵还是习惯差人常常打扫的。
反正只在此处待上一月。
住在何处倒也无甚要紧。
可关于宋昕。
我觉得我还是该与宋煜好生谈谈了。
若是天命要阻止宋昕成为祸害,那宋煜的作用便不可轻视——
宋昕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。
他为何要如此行事?
乘马车去宋家商铺的路上,我实在好奇,终是忍不住问起宋昕。
我、宋昕、陆宁宁三人挤在车厢里。
我坐在中间。
宋昕靠着车窗,望着外头。
他嗯了一声。
懒懒散散,慢慢说道。
「宋煜就是厌恶我罢了。
「因他一直觉得是我害得娘亲离开的。
「若非当初我惹人生气,起了争执,或许娘亲便会一直留下。
「所以他觉得像我这般连亲娘都留不住的孩子,是无用的。」
……
说完这话后,宋昕低下头。
他摸了摸腰间。
像是在寻那枚被他丢弃的香囊。
「可是,娘亲。
「可是我已经改过了。
「我如今勤学苦读,功课已然大有长进。
「祖父还说日后要将家业交予我……你若不喜欢爹爹,我便替你将他赶出去。」
他悄悄伸出手,放在我掌心。
「娘亲,这次你莫要走了,可好?」
17.
我未曾回答宋昕。
倒是陆宁宁凑了过来。
「凭什么?我爹爹还在家中等着娘亲呢!
「娘亲说了,我们是一家三口,多你一个便不成了,所以娘亲不会要你的!」
宋昕一下子眼眶就红了。
又想伸手揪住陆宁宁,却又不敢动作。
转而抬眼看了我一眼。
我发觉宋昕其实颇为敏感。
在沙地打闹时,他应是已经察觉,两个孩子之中,我大约更护着陆宁宁些许——
所以这回他只是骂了一句。
「小骗子,真叫人厌烦!」
却不敢再挥拳头。
我叹了口气。
所幸已到了商铺。
我直接将两个人分开,一手拽着一个。
对宋昕说道。
「不许说这等话。
「走,寻你爹爹去。」
宋昕所言不虚。
宋家确实看重他。
至少他能随意出入商铺,大部分伙计见到这个年纪尚小的少爷经过,也丝毫不露出异样神色。
他拉着我的手。
一路从前院穿到后院。
直至正厅。
管事见到他时,愣了一下。
微微躬身,恭敬道。
「少爷,您怎么来了?
「寻大爷吗,容我先进去禀报一声。」
宋昕仰起头,身子挺得笔直。
他用手将管事轻轻推开——
「不必。
「难道我不是宋家人吗?我想来便来,何须禀报。」
18.
宋昕直接推门而入。
宽敞的厅堂里,宋煜正坐在案前,低头处理着账册。
似是已经听见了宋昕的声音。
他连头都未抬。
只是照旧翻了一页册子。
「不是让你莫要随意寻我吗?
「有什么不懂的可去问你祖父,我这里不是教导孩童的地方。」
……
他冷冷清清的。
从我这处望去,能瞧见他的侧脸。
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。
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。
手上的扳指依旧是我当年遗落在院中的那一只——
不知他为何一直珍藏至今。
我沉默片刻。
轻声道:「宋煜,我们谈谈可好?」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宋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默然无语。
书房内寂静无声。
我几乎以为他没有听见我说的话。
转瞬之间。
他倏然起身。
账册随之跌落在地。
抬眼望向我时,他眸中泛着血丝。
声线颤抖。
「八年了。
「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。
「阿晓,是你。
「你回来了,你不走了,我们还是一家三口,对吗?」
19.
他神色激动难掩。
我无奈地笑笑。
对他连番追问不作回应。
只是再次开口。
「宋煜,你若得闲,我们两个单独说说话吧,可好?」
「好。」
宋煜这才回过神来,指尖轻揉眉心,温和地笑起来。
「说说话,你想怎么说,阿晓?」
整个过程中,他从来没看过一眼宋昕,更没注意到慢悠悠走在后面的陆宁宁。
只是看着我。
「我这里还有你喜欢的龙井,给你沏一盏?」
他没注意到两个孩子。
我只好自己去寻管事,让他帮忙找一间偏房,先帮忙照看一下。
回头看的时候,这个人已经把茶水沏好了。
递至案前,为我斟了一杯。
眼中满含期许。
可他不知道。
这些茶点早已不合我的心意。
光阴荏苒,连我的习性也全然不同。
我将茶盏轻推,想起系统要我来的目的——
关于宋昕,关于阻止他走向未来过于极端、恶劣的性格和人生。
我只能在这里留一个月。
那宋煜的角色就相当重要。
我思忖片刻。
直言问道。
「宋煜。
「我不是来与你叙旧的。
「我只想知道……你为何对宋昕如此冷淡?」
20.
宋煜正低头煮茶。
闻言。
动作骤然一滞,身形僵直。
他取过帕子,擦拭指尖。
声音低沉。
「宋昕吗?」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笑。
「我一直以为他不够讨你喜欢,所以你才不肯留下来的。
「是不是很傻?」
他放下茶壶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宋煜看向外面。
他似乎在想象未来一般,将手掌放在窗棂上,一边描摹着,一边慢慢说着。
「可是现在不一样。
「阿晓,现在你回来了。
「我知道你怪我没把儿子照顾好,但以后不会了。」
他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。
「以后我们一家三口,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。
「你想住哪里?
「你要是想换个地方的话,我们就一起寻一处新宅子。
「你要是还想住在原来的那处院子,我也早就买下来了,我们还搬回去。
「每日清晨,我们一起送小昕去学堂,然后我去铺子,你去绣坊。日暮时分,我们再一起回家……」
说这些话的时候,他的语气轻飘飘的,仿佛已经有画卷在他面前展开了一般……
「好不好,阿晓?
「我们重新开始。」
宋煜的左手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案几。
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,那是他紧张的信号。
我看向他。
「我已经嫁人了。
「连儿子都有了。
「宋煜,有些事情,再也回不去了。」
21.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宋煜此刻的表情。
就像是被重锤敲击了一般,整个人的脸色都是惨白的。
「啊?
「什么?」
他声音发颤:
「你骗我的吧?
「阿晓。
「你都嫁人了,那我和宋昕怎么办?咱们不是一家人吗?
「你怎么能抛下我们父子,跟别人过日子?」
——也就是在这个时候。
书房的门被砰地打开。
陆宁宁探头探脑地凑了进来。
后面是没拦住他的管事,和一直用敌视的目光看着他的宋昕。
「娘亲!」
他蹦蹦跳跳地跑进我的怀里。
「都申时了,我肚子都饿扁啦。
「快去吃饭吧!
「咱们在外头待了一整天了,什么时候回家呀?爹爹该等急了!」
22.
管事轻轻点了点陆宁宁的肩膀。
「小公子,这里可是大老爷的书房,不能随意进来的!」
陆宁宁没理会他。
他看向宋昕,又看向宋煜。
「这就是你爹爹吧?
「长得倒是不赖……就是瞧着凶巴巴的,我娘亲最喜欢温和的人啦!
「就像我爹爹那样!」
如果说最开始他没有注意到陆宁宁的存在,那么随着那一声「娘亲、娘亲」。
他定是已经看出这个孩子与我的关系。
宋煜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目光紧紧锁住陆宁宁,眉头深锁——
他是城里呼风唤雨的新贵。
在外人看来,面对这样的情形,或许会觉得胆怯、犹豫。
可陆宁宁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童。
哪里懂得什么高低贵贱,既不知那些东家、掌柜有多大权势。
也不知多少银两才算富贵。
此刻的他早已将我说要在此处住上一月的事抛在脑后。
只觉得离家一日就已经很久了——
「走吧,娘亲。
「我们回府去。」
他牵起我的手,仰着小脸,轻轻吸了吸鼻子。
「好浓的茶香味。
「娘亲不是不喜饮茶吗?」
我回过身,看向倚在书案旁的宋煜。
「我遇见宋昕时,他身边无人照看,这才将他送来的。」
我顿了顿。
「我来是想说。
「有人告诉我,宋昕若再这般下去,将来恐怕会走上歧路——
「我在这里陪伴不了他多久。
「你是他的父亲,所以我觉得该提醒你一声。」
……
宋煜轻轻应了一声。
低着头,看起来萎靡不堪。
眼见我走出几步远,他忽然开口唤住我。
「阿晓。
「你当真不喜饮清茶吗?」
我笑笑。
「我从前种种爱好,不过是为了投你所好罢了。」
23.
既然已经付了这处宅院的租银,我也就不必再另寻住处。
白日里,我想起同僚的请托。
便坐马车去了绣坊。
从前我在那里做活时便颇受重用,这次既是无事,便帮衬一二。
在一些花样的设计上指点了几句。
这里正好有照看孩童的嬷嬷。
我在绣坊帮忙时,陆宁宁也有人看顾。
这段时日,宋煜再未寻过我——
也不奇怪。
毕竟都知我已嫁人,若再来往,难道想做小?
倒是宋昕几乎日日都来。
如今正值暑月,他无事可做。
总是背着个小书囊,拿着几本习字帖,宁宁静静地坐在我的绣架旁。
一笔一画地练着字。
要是有从前相熟的姐妹,知晓我和宋家的关系。
偶尔路过时,或许会驻足看上几眼,甚至还要夸上几句。
「阿晓。
「你这儿子当真乖巧。
「也不多言语,我瞧他写的字也是极好的,真是了得!」
每当这时候,宋昕便骄傲地把他的考卷拿出来。
「多谢姨娘。
「书院里的先生也都这么说!」
他凑到我身边。
将考卷轻轻展开在我面前。
「娘亲,我几乎所有功课都是满分。
「尤其是古文,先生还说要教我更深的。」
他偷偷看了我一眼。
「我明白了。
「要是想继承商号,一定要学问好才行的。」
——那一刻我便知他想起了什么。
是我七年前,离开这个世界时,和他的那次争吵。
为了几篇简单的文章。
我有些不知该说什么。
嗯了一声,揉揉他的脑袋。
「真好。
「你祖父祖母应该也很欣慰吧。」
宋昕没说话。
他似乎刻意避开谈及宋家中人。
过了一会,他轻轻挽住我的手臂,换了个话题。
「娘亲,再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了。
「我们要如何过?」
24.
当宋家的马夫来接宋昕回府时,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他的生辰是哪一日。
说这话时,宋昕双眸闪亮,满是期待与忐忑——
这个日子我怎会忘记。
不仅仅是因为有人告诉我,生辰过后的子时,我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。
更重要的是。
宋昕是我在这世上第一个孩子。
我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。
曾经真心实意地为他倾注过感情,这份记忆又岂是轻易能抹去的。
我把书囊给他背上。
温柔地笑了笑。
「自然记得。
「我不会忘的。」
马车向远方驶去。
宋昕坐在车夫旁边。
他回头向我看。
那一刻,他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笑容。
明媚、开朗,而又阳光。
「娘亲!」
他朝我挥手。
「生辰那日,可以送我一件礼物吗?」
稍作停顿,他又轻声补充道。
「我也会为娘亲准备一份礼物的!」
25.
我回过头时,发现陆宁宁已经从嬷嬷那里出来了。
他背着自己的小包袱,站在我身后。
见我转身,他立刻小跑过来握住我的手。
「娘亲。
「回府用膳。」
——我对于陆宁宁关于用膳的执着哭笑不得。
回去的路上,我提起宋昕。
「你心里可还是不喜欢他?」
陆宁宁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他摸了摸下巴,作思索状。
「起初不喜欢是因他无故打我……
「如今嘛,我倒觉得他有些可怜。」
陆宁宁缓缓颔首。
又一本正经地说。
「我瞧得分明,娘亲不愿留在此处嘛……他还总是反复相问,逼你做违心之事。」
26.
关于宋昕的生辰礼物,我本想再送他一枚香囊的。
他每逢与陆宁宁相处,目光总是贪婪地落在陆宁宁的腰间。
手伸出来又缩回。
我很是怀疑。
要不是我多次严令禁止,他定会再动手,直接将那条绳子抢过来的。
于是我买了绣料,想自己在家绣制一个——
可磕磕绊绊做到一半,我才发觉……自己竟已忘记这物件该如何制作了。
就像无数次意识到的——
时光已改变了一切,似乎真的回不去了。
最后一日上午,我看着手中半成品的香囊皱眉。
最终决定还是去买一件现成的礼物。
我披上外衫,匆匆往外行。
推开门。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是自从我来到这处后,就鲜少在我面前出现的宋煜。
他倚在廊柱旁,低着头,不知已站了多久。
「阿晓。」
他朝我露出一个勉强温和的笑。
「今日是小昕的生辰,要不...咱们一家人一起过?」
他顿了顿,又道:「好久没一起吃饭了,你想吃什么,我让人去准备。」
我心想反正也待不了几日了,不想再为这些事与他争执。
看了看天色,点点头:「行吧。不过不用特意去哪儿,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。」
我理了理衣袖,「不过得等到下午,我现在要去给他买礼物。」
我拢了拢衣袖,往外走去。
脚步声从后面传来。
是宋煜追了上来。
「我也未给小昕备生辰礼,一同去吧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刚好,我有话与你说。」
27.
宋煜的马车就停在院外。
他右手执着缰绳,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。
他说要与我谈话。
可一路无言。
直到快到集市了,宋煜似乎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放下缰绳,松了松领口。
眼神似乎不经意地瞥向我手上的玉戒一眼——
慢慢地,声音很轻。
「阿晓。
「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,你说我们回不到从前了……当真如此吗?
「就算你已嫁人,生了孩子,那也是在另一处发生的事。
「只要你留下来,我们可以当作你从未离开,也从未遇过旁人……
「至于陆宁宁,你放心,若你也疼他,我定会视他如亲子,绝不会亏待半分。」
……
说这些话时,宋煜神情格外认真。
认真到,几乎带着一种实质的、偏执的疯意隐隐夹杂其中。
我震惊地望着他。
「宋煜。
「你这话说得,倒像是要我做你的外室一般。」
他笑起来。
「若是如此,你愿意留下,我便不在意这名声。
「我们可以在此处重新成亲的。
「阿晓,不好吗?」
我下了马车,关上车门。
一气呵成。
「不好。」
我咬字清晰地道。
「我的夫君还在等我。
「你大约永远不知道,他比你强出多少。」
28.
宋煜怔怔地坐在车上。
他低下头,举起自己的手,看着手上的玉扳指——
我送给他的物件大多不贵重,他也少有戴出门的。
这个是许多年前就备好的。
约莫值二三百两,与他那些动辄上千两的珍玩收藏无法相比。
但对当时的我而言,已是极为贵重了——
只是到最后也未送出。
甚至离开后,我都忘记将它放在房中何处了。
其实这般说来,这等高门大户,终究也还是很在意体面的吧——
在那几年里。
我似乎已听过无数次的。
「太廉价了。」
「丢人的娘亲。」
「我拿不出手。」
「你穿成这般如何与我同行。」
「娘亲看看旁人戴的首饰!」
……
好像只有剥去原本的自己。
披上一层金玉其外的皮囊,才终于能挤进那样一个人人艳羡的门第——
对宋煜而言,那就是他给我的恩赐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路过一家首饰铺子。
指向一枚玉坠,对掌柜说。
「将那个包起来吧,要送人做生辰礼。」
——反正是系统出银两,不如选一件配得上他们身份的礼物。
29.
我买完礼物出来,宋煜竟仍在原处。
他将马车赶到了铺子门口,神色似已恢复如常。
「我们去寻小昕吧。
「阿晓。」
他替我掀开轿帘,神色如常,仿佛方才并未与我争执。
「一同去过生辰。
「拜托。」
——最后两字,宋煜说得极轻。
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。
我虽只在此处一月有余,却也知晓他与宋昕关系并不睦。
若能借此机会。
拉近父子二人关系……倒也不枉此行了。
我道:「好。」
这场生辰宴其实甚是简单。
四人,一桌菜肴。
我命小厨房备了几道,自己也亲手做了几样。
平日我与陆明川为陆宁宁过生辰,大抵也是这般光景——
陆宁宁今日格外温顺。
大约是因知晓很快便可回去见到父亲了。
难得未曾闹腾,宁宁静静坐在一旁。
看着我将礼物递到宋昕手中,
又拉着他出去放花灯。
「十四岁生辰了呀。」
我把花灯放到水中。
「小昕。
「许个愿可好?」
30.
陆宁宁依偎在我的身旁。
水中倒映着宋昕的脸。
他看向我——
「娘亲。
「可是什么愿望都行?」
不待我应声,他便直言道。
「我要许愿——
「娘亲一直留在此处,陪着我。」
夜空下,我也望向他。
关于留不留下,宋昕已问过我许多回了。
我曾多次告诉他——
这是不可能的。
因为在另一处,还有人在等着我。
我摇摇头。
「小昕,换个愿望吧。」
宋昕却难得执拗起来。
「不。
「就要这个。」
在我归来这段时日里,他总是温和有礼,极力展现出讨我欢心的那面。
此刻却似变了个人般,指着陆宁宁,露出嫉妒之色。
「他已霸占娘亲你那许多时日了,难道还要霸占你一生吗?
「他若也想留下,我不管。
「但他凭什么……」
宋昕眼眶泛红,一字一顿地。
「凭什么抢走我的娘亲。」
31.
我看向宋煜。
他始终默然不语,仿佛纵容孩子情绪失控一般。
陆宁宁猛地从座位上跃起,小拳头紧握。
「我才不是抢走了娘亲。
「娘亲本就是我的,是你从前抛弃了她,可好?」
也不知是哪句话触怒了宋昕。
他猛地跑回屋子。
磕磕绊绊跑到我放物件的柜前,取出一个小匣子——
里面是系统给我的那枚回去的玉佩。
他神色委屈。
身形却不住后退。
「都怪父亲对娘亲不好的。
「娘亲莫要怪我……我知晓你用这物与另一处世界相通,若无它,是否便不会走了?」
他站在水边,将手伸出去,似要将匣子扔掉。
我心下一惊。
一边往那处跑,一边赶紧唤系统。
「喂喂喂,系统你何在?
「你说得不错,这孩子性情当真不同寻常。
「我的差事不会完不成,困在此处吧?」
耳边传来不断的嗡鸣声。
似是信号中断一般。
我看了眼烛火。
宋昕转过身。
他勉强扯出一抹笑。
「娘亲放心,我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,绝不叫你失望。」
我摇摇头。
「我不需你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,我只想看你成为一个很好的人。」
这话刚落。
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。
32
敲门声不断,似是不肯罢休一般。
宋煜闻声而起,面色微变。
我去开门——
开门后。
竟是陆明川。
他朝我伸出手。
「走,阿晓。
「回家。」
迟迟未应的系统终于出现。
它还是那熟悉的声音。
「抱歉宿主,我方才在与您的夫君对话。
「因您来此之前,我们曾有过一个约定——
「若遇特殊情况,可能令您不能及时归家,此处会给陆公子一个机会。
「让他前来寻你……」
我想起来了。
他曾紧握我手,郑重承诺。
「若有意外,我定要去那处,接你回来。」
如今。
他就立在门外。
陆宁宁一月未见父亲,如久未归家的幼兔般,唰地一下扑入对方怀中。
那条窄小的门槛宛如一道界限。
隔开两个世界。
此侧是我曾经的夫君父子。
彼侧是我如今的家人。
宋煜目光落在来人身上。
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,声音几近慌乱。
「阿晓,你又要走了吗?」
我将手放入陆明川掌中。
点了点头。
「往后大约不会再见了。
「宋煜。
「我们就到此为止吧。」
《拂晓长宁》作为如棠的一部优秀代表作,男女主角宋煜苏晓各具鲜明个性,故事情节发展脉络分明,文字表达流畅干净。挑灯夜读此佳作,不枉此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