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钱是没有的。
老药王之所以被称为药王,不过是因为他经营出药谷这百里药田。
方圆百里数十个村落那些去不起药堂的贫苦农人,总会来这里求药,救死扶伤的事,他从不吝啬。
时间长了,别人便尊他一声药王。
只是终归是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,他如今很老了,也没能物色到一个接班人。
直到我被丢在了药谷门口,骂街的声音隔着整片药田让他听见。
从那之后,我便真正在药谷住下了。
刚住进去的几天,我在夜里常哭。
老头儿本来年纪大了就爱夜急,每每刚进了茅房,就能听见我的哭声隔着几个屋一阵高过一阵地传来。
好几次吓得他腿一抖差点踩跌进坑里。
后来他总算习惯了,自信满满地守在茅房边等我哭,哭完了好进去小解。
却没承想我不哭了,忘情丹竟开始生效了。
最先遗忘的,是幼年时最委屈的那一段经历。
妹妹回家后最初诬陷我时,爹娘还不至于这般昏头,他们不敢相信我能有这般歹毒的心肠,可妹妹年幼,带着一身伤,如何有心力与他们说谎?
被丢进偏院那天,所有丫鬟婆子都被遣散了,
只有自幼照顾我的乳娘留下了下来。
她是最慈爱的长者,见不得我受苦,哪怕没有工钱也要待在我身边。
彼时的父亲牵着妹妹站在院外,他神色上还带着不忍,说出的话却十分冷硬:「我尹逢清教出的女儿怎会如此恶毒,浮雪说她曾被人关在院中三天三夜不沾一点水米,那你也该吃一吃这份苦头。」
说好的三天三夜,却远不止三天三夜。
第一次,我被饿了五天,没有办法,便去屋外掘野菜吃,我不会生火做饭,生吃下去的东西激得我肠胃痛,痛过之后又爬起来,举着破瓦片去接雨水。
之后母亲来看我,带着些暖烘烘的糕点和被他们关着不让来看我的乳娘,刚放下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,便被哭着找来的妹妹叫走。
只有乳娘哭着扑了过来,用粗糙的手掌将我抚进怀中。
一声又一声哀叹着:「真是作了孽了,真是作了孽了啊...」
到后面,母亲便没那么常来了,偶尔来时,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冷的,带着几分憎恶。
后来我知晓了,是年幼的妹妹时不时向他们展示了自己身上的「新伤」。
她终究还小,那些细嫩的皮肉上生出的每一寸伤疤,都是长在爹娘心头的毒刺。
他们疯长的愧疚不知该如何宣泄,我便成为了唯一的发泄口。
所以到最后,娘亲终于也不来了。
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,
爹娘不来,就没人再关注我这里。
这样的话,乳娘就可以躲开家里下人的眼线,用自己做缝补手工的钱换些烧饼馒头回来。
但钱只有那么多,
乳娘担心用完,所以她买的东西不多,总是先紧着我。
乳娘姓苏,是云州人,
早年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,可十年前云州大疫,她的丈夫为了救济乡亲,竟错过治疗自己孩子的时机。
等外出义诊半个月的丈夫回家时,乳娘家中的两儿一女刚在病痛的折磨中咽了气。
从那之后,乳娘便离了家,一个人飘零到京中,将自己卖身给我家,做了我的乳母。
她说,如今她没了孩子,我便是她唯一的孩子,
隔着上了锁的院墙,她讲这段往事,慈祥的脸上落满了泪。
那时候的我也落了泪。
乳娘怜我,更甚母亲。
我在心头发誓,日后一定要报答她。
后来,家中开始请夫子教习妹妹。
乳娘也问我:「小云儿,你还要什么乳娘去给你弄来。」
我隔着院门,沉思许久,告诉她:「我想要读书。」
爹娘没有儿子,对女儿的栽培便看得极重。
我比尹浮雪大上两岁,早她两年开蒙。
如今府中请来了先生为尹浮雪授业,她看哪些书,我便也要看。
佚名的小说《不然忘情》,让我看到了爱情该有的模样:你若粗茶淡饭,与我同甘共苦,我便披城露胆,陪你海枯石烂。你若举案齐眉,给我嘘寒问暖,我便重惜轻怜,护你一世长安。